药物制剂专利等同侵权的判定研析
发布日期:2026-02-06
作者: 艾可颂
一、导语
药物必须制成适宜的剂型才能用于临床。制剂研发的目的就是要保证药物的安全、有效、稳定、使用方便。如果剂型选择不当,处方、工艺设计不合理,对产品质量会产生一定的影响,甚至影响到产品的药效及安全性。因此,制剂研究在药物研发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制剂研究的主要内容包括:
剂型的选择;
处方研究;
制剂工艺研究;
药物包装材料(容器)的选择;
质量研究和稳定性研究。
根据制剂研究的内容,处方研究结果可形成药物组合物专利,制剂的工艺研究成果形成了制备方法专利及其专用设备专利。药物包装容器的选择则可能会形成专用设备专利。
实践中,针对药物制剂的专利类型也如上所述,主要为组合物专利,包括剂型,原料药和辅料的选择,配比;其制备方法专利与处方相结合,含工艺设计、工艺研究和放大,以及制药设备的选择。
而组合物专利及其制备方法专利通常采用参数进行限定,其专利的新创性主要体现在辅料的选择、配比参数,制备方法步骤及其制备过程参数选择设定。在药品专利链接案件中,有相当大的比例涉及药物制剂专利时,仿制药企业针对药物制剂专利做出4.2类声明,即其申请的仿制药技术方案不落入被仿制药品专利权保护范围的声明。
在此情形下,仿制药企业通常要对比药物评审技术方案和专利技术方案,结合证据材料论述仿制药技术方案不落入专利权保护范围,也即仿制药技术方案与专利技术方案不相同也不等同。
相同侵权也叫做字面侵权,也即被诉技术方案的技术特征与权利要求技术方案的技术特征在文字表述上均相同,实践中鲜少出现,一方总会进行修改以绕开专利。因此,等同侵权的判定极为关键。
二、等同侵权的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专利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若干规定(2020修正)》第十三条规定:专利法第五十九条第一款所称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专利权的保护范围以其权利要求的内容为准,说明书及附图可以用于解释权利要求的内容”,是指专利权的保护范围应当以权利要求记载的全部技术特征所确定的范围为准,也包括与该技术特征相等同的特征所确定的范围。等同特征,是指与所记载的技术特征以基本相同的手段,实现基本相同的功能,达到基本相同的效果,并且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在被诉侵权行为发生时无需经过创造性劳动就能够联想到的特征。
根据上述规定,等同特征的判断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手段、功能和效果基本相同;二是侵权行为发生时,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无需创造性劳动就能够联想到。国际上通行的关于等同侵权的规定中,第二个条件通常为“无实质性差异”。实践中,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无需创造性劳动就能够联想到往往也采用对比的技术特征“无实质不同”。若被诉侵权技术方案已经另行获得了专利授权,那么相较于权利要求的技术方案是否当然被认定为“实质不同”,从而不构成等同呢?在(2009)民提字第20号案例中,最高人民法院即基于使用“盐酸赖氨酸”的技术方案,权利人又另行申请了发明专利并获得授权,从而认为“盐酸赖氨酸”与“谷氨酰胺或谷氨酸”存在实质性差异,不构成等同特征。
关于等同侵权的另外规定,散见于以下条款: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专利权纠纷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二条
权利要求采用“至少”“不超过”等用语对数值特征进行界定,且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后认为专利技术方案特别强调该用语对技术特征的限定作用,权利人主张与其不相同的数值特征属于等同特征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专利侵权判定指南(2017)》
57、权利要求采用数值范围特征的,权利人主张与其不同的数值特征属于等同特征的,一般不予支持。但该不同的数值特征属于申请日后出现的技术内容的除外。权利要求采用“至少”、“不超过”等用语对数值特征进行界定,且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后认为专利技术方案特别强调该用语对技术特征的严格限定作用,权利人主张与其不相同的数值特征属于等同特征的,不予支持。
59、被诉侵权技术方案属于说明书中明确排除的技术方案,或者属于背景技术中的技术方案,权利人主张构成等同侵权的,不予支持。
60、对于发明权利要求中的非发明点技术特征、修改形成的技术特征或者实用新型权利要求中的技术特征,如果专利权人在专利申请或修改时明知或足以预见到存在替代性技术特征而未将其纳入专利权的保护范围,在侵权判定中,权利人以构成等同特征为由主张将该替代性技术方案纳入专利权的保护范围的,不予支持。
129、下列情况可以认定为不相同也不等同:
(1)该技术特征使被诉侵权技术方案构成了一项新的技术方案;
(2)该技术特征在功能、效果上明显优于权利要求中对应的技术特征,并且所属技术领域的普通技术人员认为这种变化具有实质性的改进,而不是显而易见的。
(3)被诉侵权技术方案省略权利要求中个别技术特征或者以简单或低级的技术特征替换权利要求中相应技术特征,舍弃或显著降低权利要求中与该技术特征对应的性能和效果从而形成变劣技术方案的。
这些规定已经较好地总结了实践中出现的大部分的等同侵权的情况,排除了适用等同判定的情形。下面在药品专利领域适用的案例也具象地体现了上述的规定。
三、药物制剂领域等同侵权的应用案例
(2009)民提字第20号湖北午时药业股份有限公司诉澳诺(中国)制药有限公司、王军社侵犯发明专利权纠纷案
该案中,涉案专利权利要求1为:“一种防治钙质缺损的药物,其特征在于:它是由下述重量配比的原料制成的药剂:活性钙4-8份,葡萄糖酸锌0.1-0.4 份,谷氨酰胺或谷氨酸 0.8-1.2份。”被诉侵权产品说明书载明的成分为:每10ml含葡萄糖酸钙600mg、葡萄糖酸锌30mg、盐酸赖氨酸100mg。
一审、二审法院根据技术鉴定意见,均认为“活性钙”与“葡萄糖酸钙”构成等同特征,而OA答复的陈述和修改是为了克服权利要求书得不到说明书的支持,非因新创性问题导致的修改,不适用禁止反悔原则。“谷氨酰胺或谷氨酸”与“盐酸赖氨酸”构成等同特征,等同侵权成立。
最高人民法院再审提审认为适用禁止反悔原则,判定本案中葡萄糖酸钙系专利申请人在答复审查意见中放弃的技术方案,“活性钙”与“葡萄糖酸钙”不等同。而“谷氨酰胺或谷氨酸”与“盐酸赖氨酸”,对于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而言,是非显而易见,存在实质性差异,从而也认定不构成等同。
(2023)最高法知民终48号默某公司诉齐某公司确认是否落入专利权保护范围纠纷案
该案中,涉案专利是专利号为20068004****.7、名称为“二肽基肽酶-4抑制剂与二甲双胍的组合的药物组合物”的发明专利,涉案原研药西格列汀二甲双胍片(Ⅱ),齐某公司以涉案原研药作为参比制剂完成生物等效性试验,并以4.2类声明向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提交仿制药上市许可申请。
涉案专利实质审查过程中,在答复第二次审查意见通知书时修改了权利要求,加入了技术特征“按重量计0.5%的表面活性剂”,并在意见陈述中表示“本申请要解决的技术问题是,制剂应当与单独给药时的西他列汀和二甲双胍是生物等效的。在制剂中加入按重量计0.5%的表面活性剂对于解决上述技术问题是特别有用的”。涉案仿制药技术方案与涉案专利权利要求4唯一不同的技术特征为表面活性剂的重量百分比含量与权利要求4限定的“按重量计0.5%的表面活性剂”不同。
该案中,最高院确定了禁止反悔原则和捐献原则都是对等同原则适用的限制,如果符合限制适用等同原则的条件,通常无需再判断两特征是否构成手段、功能、效果基本相同以及本领域技术人员是否无需创造性劳动即能联想到。另外,实质审查程序中,对权利要求书修改方式并未做限制,说明书所载明的0-3%数值范围均可作为权利要求中对表面活性剂的具体限定,然而权利人特意选定了“按重量计0.5%”这一点值,其并无证据或合理理由说明该修改存在文字表达局限、不能预见构成放弃、与争议的等同特征非紧密相关等可以认定并未放弃相应技术方案的情形,故依据该修改行为可以推定权利人已放弃该点值之外的保护范围。
上述涉案专利在国家知识产权局行政裁决(2022)国知药裁0001号案件中,国家知识产权局做出的行政裁决同样明确了“权利人在专利授权或确权程序中通过修改权利要求书、说明书或者以及意见陈述而放弃的技术方案,在专利权被授予后,权利人重新将其纳入专利权保护范围的,不应予以支持”,“对于包含数值或者数值范围的技术方案,应当严格适用等同原则;但是,如果仿制药技术方案的相应数值相较于权利要求的数值或数值端点虽然有区别,但仍属于相关领域公认的误差范围的,应当认为仿制药技术方案的该数值特征被权利要求所覆盖”。
进一步地,(2024)国知药裁0045号涉及“包含氨基羧酸盐的固定化组合物”药品专利纠纷行政裁决中,国家知识产权局进一步明确“如果争议特征系在专利授权程序中因权利人修改权利要求而并入到原权利要求中,权利人主张原权利要求和修改后的权利要求保护范围之间的特定技术方案并未被放弃时,应当进行举证或者给予合理的说明。”
(2024)国知药裁0067号涉及“新的三环化合物”药品专利纠纷行政裁决,国家知识产权局认为“如果权利要求仅是从药物组合物各组分本身的性质角度限定活性成分化合物而未关注其存在形式,仿制药活性成分为涉案专利活性成分化合物的溶剂合物和/或水合物,而该仿制药活性成分的形成或其制备过程中不可避免需要使用涉案专利的活性化合物本身,亦或使用药物的过程中溶剂合物和/或水合物又转化为该化合物分子,则该活性化合物溶剂合物和/或水合物应当被认定为与涉案专利活性成分化合物相同的技术特征。”
四、药物制剂专利等同侵权判定的案例启示
结合前述法律规定及典型案例,药物制剂专利等同侵权的判定核心的是“平衡”实现“保护创新”与“鼓励仿制药研发”的双重目标。
首先,禁止反悔原则和捐献原则是制剂专利等同判定的重要限制,且在数值特征、组分替换类案件中适用较为普遍。前述(2009)民提字第20号案、(2023)最高法知民终48号案均明确,专利权人在专利授权、确权程序中,通过修改权利要求、陈述意见等方式放弃的技术方案,不得在侵权诉讼中通过等同原则重新纳入保护范围。这也是启示权利权人在修改权利要求或者意见陈述时要慎重抉择,同时也给仿制药企业在绕开专利权人的技术壁垒的启示。
其次,在适用等同侵权判定无限制的情况下,“实质性差异”是区分等同与非等同的关键,需结合制剂领域的技术特点综合判断。药物制剂的核心价值在于安全、有效、稳定,因此判断被诉侵权技术特征与专利技术特征是否存在实质性差异,不能仅关注形式上的不同,更要聚焦于功能、效果的差异,以及该差异对制剂核心价值的影响。例如(2009)民提字第20号案中,“谷氨酰胺或谷氨酸”与“盐酸赖氨酸”虽均属于氨基酸类物质,但二者在防治钙质缺损中的作用机制、协同效果存在本质区别,且权利人已就“盐酸赖氨酸”方案另行获得专利授权,足以证明二者存在实质性差异,故不构成等同。而(2024)国知药裁0067号案则明确,若仿制药活性成分的溶剂合物、水合物与专利活性成分本质一致,且在制备、使用过程中可相互转化,未改变制剂的药效与安全性,则应认定为相同技术特征,而非实质性差异。
最后,制剂专利的等同判定需尊重医药行业的技术惯例与客观规律。与普通机械、电子类专利不同,药物制剂的研发具有极强的专业性、实践性,且受药典标准、生物等效性要求等行业规范约束。例如,对于制剂中的辅料替换,若替换后的辅料属于本领域公认的等效辅料,且未改变制剂的处方合理性、工艺可行性及药效安全性,同时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无需创造性劳动即可联想到该替换,则可认定为等同特征;反之,若替换后的辅料导致制剂的稳定性下降、不良反应增加,或需要通过复杂的工艺调整才能实现相同效果,则应认定为存在实质性差异。此外,对于参数数值特征等同认定,虽然整体是一般不认为构成等同,但是若该偏差属于医药行业公认的实验误差范围,且未影响制剂的核心性能,也可考虑认定为等同。
五、药物制剂专利等同侵权判定的现存难点
尽管前述法律规定与案例已形成较为清晰的判定规则,但在实践中,由于药物制剂本身的复杂性、技术创新性的快速发展,以及专利权利要求撰写的多样性,等同侵权的判定仍存在诸多难点,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制剂专利的权利要求一般是组合物权利要求,但是可能会包含功能性特征或者方法特征,增加了等同侵权判定的复杂性。
其次,不同细分剂型领域(如片剂、胶囊、注射剂)的技术门槛、知识储备要求差异较大,且随着医药技术的快速发展,“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的界定也随之发展而可能有所不同,导致在等同判定时的难度增加。
最后,制剂专利往往涉及参数限定的技术特征,不同的参数对制剂的功能、效果上的影响存在差异,是否不同的参数的等同特征认定,其“实质性差异”的判断也会增加复杂性。
六、结语
药物制剂专利等同侵权的判定,是专利保护与医药行业发展交叉领域的重要问题,相较于核心化合物专利,药物制剂专利是仿制药企业与原研药争议较多的专利类型,也是药企博弈的重点领域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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