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纠纷及企业合规系列之九:股东查账,到底能查到多深?——新《公司法》下知情权的边界与攻防
发布日期:2026-11-16
作者: 王峭
专栏:新《公司法》落地实操|商事纠纷及企业合规
这一系列文章写给每一位正带着公司往前走的人——创始人、合伙人、股东,还有替老板盯着账本的财务负责人。新《公司法》落地后,认缴缴不上、股权转让甩锅、代持引雷、分红与公章失控,是笔者办案讲课中被问得最多的具体困惑。系列沿着一家公司的生命周期铺开,每篇讲清三件事:规则是什么、法院怎么判、企业该怎么办。
【上一篇回顾】上一篇讲分红:可分配利润是税后利润提取公积金后的余额,股东都点头也不能违规分。本篇来谈一谈股东知情权。
2024年盛夏,上海一家贸易公司的会议室迎来了那年最“热闹”的一天。长桌上摊开的是八年的账——税务系统导出的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连同总账、明细账,一摞一摞。桌子对面,是带着会计师进场查账的股东;我们客户——公司的另一位创始人——坐在旁边,看着每一页账被翻过。几周后,查账方出具了一份《查阅报告》,随即致函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并报出了一个股权收购的价格。
这场查账不是和解的开始,而是战争的中间站。两位创始人早已闹翻,知情权诉讼只是这场控制权之争的第一场正式战役——对查账的一方来说,账本身不是目的,账是弹药。
股东知情权,新《公司法》动了真格。这篇把它讲透。
一、知情权:一切股东权利的地基
最高人民法院公报刊载的江苏佳德置业案判决说:“股东知情权是股东享有对公司经营管理等重要情况或信息真实了解和掌握的权利,是股东依法行使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等权利的基础性权利。”
地基的意思是:分红、投票、派生诉讼,全都踩在信息之上。不知道公司真实的经营情况,其余权利都是空的。所以新《公司法》第五十七条把股东能看的东西分成两层。
第一层,可以查阅、也可以复制:公司章程、股东名册、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其中股东名册是新增的。这一层是法定无条件权利,公司没有拒绝的空间。
第二层,只能查阅、不能复制:会计账簿、会计凭证。这一层有门槛:股东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查阅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但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公司拒绝提供查阅的,股东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二、新法的三大扩权,每一个都值得划线
第一项,会计凭证正式入规。旧法只写了“会计账簿”,凭证能不能看,法院吵了十几年——最高法在(2019)最高法民申6815号案中不支持,公报案例又支持,各地口径长期拉锯。新法一句话定分止争:“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会计凭证。”这不是文字游戏:账簿是公司单方编制的,凭证才是原始依据。总账上的数字可以“调整”,银行回单、发票、合同这些凭证层面的痕迹很难伪造。允许查凭证,等于把核查从“公司怎么说”推进到“钱实际怎么走”。
第二项,穿透到全资子公司。第五十七条第五款规定,股东要求查阅、复制公司全资子公司相关材料的,适用前四款规定。过去想把业务装进子公司、让母公司变成空壳来隔绝股东视线的做法,被直接击穿。但要提醒一句:这一款只覆盖“全资”——实践中把持股做成百分之九十九,就能绕开条文。对非全资但实质控制的子公司能否类推适用,还有争议,立法的口子留在了那里。
第三项,股份公司股东补齐了装备。旧法下股份公司股东对账簿原则上连查阅权都没有。新法第一百一十条给了两样东西:一是章程、股东名册、会议记录、财务会计报告等从“查阅”升级为“查阅加复制”;二是连续一百八十日以上单独或合计持股百分之三以上的股东,可以查阅会计账簿、会计凭证——章程还可以约定更低的门槛。
三、公司说“不”的合法姿势,只有一种
面对查账请求,公司唯一的合法拒绝理由是“不正当目的”。司法解释把“不正当目的”列举为四种情形:股东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公司主营业务有实质性竞争关系的业务(章程另有规定或全体股东另有约定的除外);为了向他人通报有关信息查阅账簿、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三年内曾通过查阅账簿向他人通报信息损害公司合法利益;以及其他不正当目的情形。
举证责任在公司。而且要注意两头堵:一边是拒绝必须“有合理根据”、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说明理由——沉默、拖延、口头回绝,在法庭上统统算拒绝,而理由站不住的拒绝几乎必败;另一边,章程或者股东协议若实质性剥夺股东查阅复制权,司法解释明确不予支持——想靠章程把知情权“约没”,此路不通。
新法还配了两把锁。一是查阅可以委托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等中介机构进行——旧司法解释要求股东本人在场、中介只能辅助,新法直接放开了委托,专业核查能力大幅增强;二是股东及中介机构查阅复制材料,应当遵守保护国家秘密、商业秘密、个人隐私、个人信息的规定,泄露商业秘密给公司造成损失的,公司可以请求赔偿。股东拿了弹药,也要负保管弹药的义务。
四、查到账之后:知情权诉讼的真实终点
回到开头那个案子。判决生效、现场查账,只是上半场。查账方拿到账册信息之后做了三件事:出具查阅报告、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报价收购股权。这三步分别对应着知情权的三条下游通道——
第一条通向治理权:凭查账发现的问题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推动改选董事、更换管理层;
第二条通向财产权:以查到的财务数据为基础,提起公司盈余分配之诉,或追究违规分配的责任;
第三条通向赔偿:顺着凭证里的资金流向,起诉损害公司利益的责任股东,或者由股东提起派生诉讼。
所以笔者常对客户说:应对知情权,诉讼不是重点,账才是重点。经得起凭证级核查的账务,才是公司真正的防御工事。反过来,股东方也不要高估一次查账——查账拿到的是证据线索,从线索到判决之间,还隔着完整的证明责任。
五、判决生效之后:攻防的下半场
判决生效,只是把“要不要查”变成了“必须查”,但对公司一方来说,真正的战场才刚开场。实践中防御方的武器库大体是三样:拖、推、耗。拖,是程序层面——管辖权异议、申请延期举证、对判决提起上诉,一套组合拳打完,从起诉到终审耗上一年半到两年并不罕见;进入执行程序后,还可以再以执行异议周旋一轮,时间成本全部压到对方头上。推,是实体层面——公司推脱账簿“灭失”“遗失”“从未制作”。耗,是把查账拖成一场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的消耗战,磨到股东自己放弃。
但“账本不存在”这一招,在审判阶段是自败之笔。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案例陈某云诉射阳县某汽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股东知情权纠纷案(入库编号2024-08-2-267-002)明确:账簿灭失不属于拒绝查阅的法定事由,公司反而负有重新制作、恢复账簿的义务——账越是拿不出来,败得越快,判决写得越细。
然而到了执行阶段,画风陡变。在(2022)粤1973执异472号案中,公司在执行程序里改口称账簿“未制作”“已遗失”,法院最终以暂不具备执行条件为由终结执行——赢了判决的股东,拿着一纸胜诉文书站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门口。审判阶段的“必败”,换来执行阶段的“查无此账”,这是知情权诉讼最真实的一道裂缝。
面对这道裂缝,进攻方手里其实有三张牌。第一张,把判决主文写细:在诉讼请求阶段就把查阅的时间、地点、范围、方式申请进判决,并对关键账册申请证据保全,别等赢了判决再谈执行细节。第二张,刑事施压:隐匿或者故意销毁依法应当保存的会计凭证、会计账簿,情节严重的,可能构成《刑法》第一百六十二条之一规定的犯罪;对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触及第三百一十三条的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这两条罪名悬在头上,“账本丢了”就不再只是民事上的不利评价。第三张,追责个人:《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第十二条规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未依法履行职责导致公司未依法制作或者保存会计账簿等文件材料,股东请求其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可以是空壳,责任人是活的。
进攻方还有一个更致命的手段:公司银行流水能不能查?多数法院认为银行流水本身不属于会计凭证,不予支持,但银行回单、对账单作为记账凭证的附件,附于会计凭证之内即可一并查阅,(2025)苏02民终417号判决即持此立场;也有法院走得更远,(2022)粤1302民初8989号判决直接认定银行流水属于会计账簿的范围,支持股东查阅公司账户流水。
所以实操建议是:查银行流水的诉求,正面强攻胜算不大,聪明的打法是把它“打在会计凭证上”——诉请查阅原始凭证,执行中盯住凭证后附的银行回单,资金去向自然浮出水面。判决书写得再漂亮,也只是入场券;执行清单里有没有“凭证附件”这一项,才决定这一仗有没有战利品。
六、写给攻防双方的三句话
给股东:书面请求里的“目的”认真写——写得具体、写得正当,比如“核实公司持续盈利却连续多年不分配利润的原因”,而不是“了解公司经营情况”这类宽泛表述;目的写得越实,公司的不正当目的抗辩越难成立。
给公司:十五日的答复期限是硬约束,拒绝必须书面、必须有据;如果实在担心商业秘密,可以协商查阅的范围、方式和保密安排,而不是一拒了之。
给双方:走到查账这一步,说明信任已经清零。知情权案件打完,真正的战役往往才刚刚开始——下一篇我们就讲这场战争里最常被引爆的那颗雷:股东会决议。
查账权的边界划到哪里,公司治理的底线就守在哪里。
【下一篇预告】下一篇讲股东会决议:无效、可撤销、不成立,一字之差,诉讼命运迥异。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23修订)第五十七条、第一百一十条
[2] 李淑君、吴湘、孙杰、王国兴诉江苏佳德置业发展有限公司股东知情权纠纷案,(2009)宿中民二终字第319号,《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1年第8期
[3] 富巴投资有限公司诉海融博信国际融资租赁有限公司股东知情权纠纷案,(2019)最高法民申6815号
[4]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
[5] 四川某公司、赵某股东知情权纠纷案,(2025)川民申6407号(新法施行后支持查阅会计凭证的裁判例)
[6] 陈某云诉射阳县某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股东知情权纠纷案,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2024-08-2-267-002((2024)苏09民终1652号)
[7] 陈立峰与广东神鹰塑料集团有限公司股东知情权纠纷执行异议案,(2022)粤1973执异472号
[8] 江苏某公司股东知情权纠纷案,(2025)苏02民终417号(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9] 广东某公司股东知情权纠纷案,(2022)粤1302民初8989号(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人民法院)
[10]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六十二条之一、第三百一十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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