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中的责任边界：台风“白海豚”引发的用工、违约与侵权责任辨析
发布日期：2026-08-12
作者： 王峭
台风“白海豚”过境上海这几天，朋友圈被两类内容刷屏：一类是街道变“汪洋”的惊险视频，另一类是仍然要去上班的天选打工人的抱怨，或者接到放假通知的庆幸。台风确实像一块试金石，把平时藏在公司管理、合同条款里、物业管理台账里的风险，一次性都冲到了台面上。这篇文章不讲法学理论，就用几个台风天里最常见的场景，聊聊谁该为“天灾”买单。
一、劳动用工：误工不是旷工，放假不等于放假
场景一：小李在陆家嘴一家金融公司上班。台风红色预警当天，公司没有通知居家办公，小李挤地铁迟到两小时，被记了一次迟到。第二天，公司以“严重违反考勤制度”为由把他开了。小李气得发抖：“台风天我冒着生命危险去上班，你们还要扣我工资？”
这个场景不夸张。每次大台风过后，劳动仲裁窗口都会迎来一波咨询。
上海人社部门针对“白海豚”提出的“四不”原则——因台风影响造成职工误工的，不得作迟到、缺勤处理，不得扣减工资福利，不得用法定假日或休息日作补偿，不得以此给予纪律处分或解除劳动关系——其实已经给出了非常明确的政策导向。它是在界定一个基本边界：不可抗力面前，劳动者不该为通勤风险买单。
但法律问题往往比政策更复杂。比如，台风当天企业安排居家办公，员工以“家里停电断网”为由拒绝，算不算旷工？企业因台风停工停产，工资按什么标准发？工伤认定中，员工在上下班途中被台风吹落的广告牌砸伤，算不算工伤。
先说停工停产工资。这个问题的答案分两段：停工停产在一个工资支付周期内的，按劳动合同约定的标准支付工资；超过一个工资支付周期的，按不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支付（参照《上海市企业工资支付办法》）。也就是说，台风停工三五天，工资照发；停工一两个月，也不等于一分不给，但标准会降下来。企业不能简单“不劳不付”，员工也不能要求按原标准无限期发放。
再说工伤认定。这是一个法律上有争议的灰色地带。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 14 条第（六）项，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伤害可以认定工伤。但台风吹落广告牌砸伤行人，严格来说不属于“交通事故”，这条路径很难走通。不过，如果企业明知台风红色预警仍要求员工到岗，员工在合理时间合理路线的通勤途中受伤，可考虑从《工伤保险条例》第 14 条第（二）项“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角度寻找认定空间。更直接的一种情况是：如果企业在台风期间安排员工加班或外出办事，员工因此受伤，可按工伤处理。这恰恰说明了“居家办公”通知的重要性——你让员工出门，风险就跟着你。
这些问题没有统一答案，但有一个共同原则：看谁对风险更有控制力，谁就承担更多责任。企业能决定居家办公、能安排调休、能购买雇主责任险；员工只能决定要不要出门、走哪条路。所以法律和政策都倾向于让企业多走一步。
我们给顾问单位做过的人事合规培训里，反复强调一个观点：考勤制度要留“应急口子”。平时可以严格，但遇到台风、暴雨、高温红色预警这种极端天气，必须有一套临时响应机制——居家办公怎么安排、考勤怎么记录、工资怎么发、工伤怎么报，白纸黑字写进制度里。否则，一次机械执行规章制度，可能就是一笔违法解除赔偿金、一场仲裁、一条自媒体热搜。
二、合同违约：台风能不能当“挡箭牌”？
场景二：老王经营一家建材公司，合同约定 8 月 10 日向某房地产项目交付一批钢材。台风登陆当天，仓库进水、道路封闭，钢材运不出去。买方打电话来催，说项目等米下锅，逾期要按日索赔。老王急了：“这是台风，不可抗力，我不该赔。”
这个理由成立吗？
未必。
《民法典》第 180 条规定的不可抗力，核心在于“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台风作为一种自然现象，其发生本身或许可以预见，但对具体合同履行是否构成“不能克服”的障碍，要一事一议。比如：合同签订时台风预警已经发布，当事人本应预留时间；或者台风只影响了一天运输，而合同约定的交货期本有一周宽限；又或者受损货物只是部分，剩余部分仍可履约——这些情况下，主张全部免责都很难站住脚。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不可抗力只免除“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的那部分责任。换句话说，如果合同有三批交货义务，台风只影响了第一批的运输，那后两批到期不交，就不能再拿台风说事。这在法理上叫“部分免责”原则——灾害影响的范围有多大，免责的范围就有多大，不能以偏概全。
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义务：通知与减损。《民法典》第 590 条第 1 款要求，不可抗力发生后，当事人应当及时通知对方，以减轻可能给对方造成的损失；第 591 条进一步规定，当事人一方违约后，对方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请求赔偿。这意味着，即便老王确实因台风无法交货，如果他没有及时通知买方，导致买方未能调整生产计划而产生了额外损失，这部分损失仍可能由老王承担。
我们做过的贸易纠纷里，就遇到过类似逻辑。一方以“上游受自然灾害影响”为由拒付货款，但证据显示，所谓的“影响”只是延迟了三天，而合同约定的付款节点早已过了两个月。更关键的是，该方从未向相对方发出过任何书面通知，也没有提供任何气象证明。法院最终没有采纳不可抗力抗辩。原因很简单：灾害和违约之间，隔着一条“因果关系”的河，不是一刮风就能趟过去的。
涉外合同更要注意。我们处理过的涉外商事和信用证案件，都体现出境外买方和开证行最认“官方背书”。浙江省贸促系统这次针对“白海豚”启动的不可抗力事实性证明，迅速又贴心，就是为外贸企业准备的——这份证明虽然不直接等于免责，但能证明台风、停工、交通管制等客观事实，是跨境合同抗辩和信用证议付的重要证据。UCP600 第 36 条也规定，银行因不可抗力中断营业的，免除其对信用证效力和承诺的责任。但这不影响买方承担的义务。换句话说，银行可以免责，但你的钱还是得付。外贸企业一定要尽早通知境外交易对手，同步申请不可抗力证明，把天灾的“法律效应”做到最大化。
所以对企业来说，台风不是一张万能免责牌。正确的姿势是“三个第一时间”：第一时间固定证据——气象预警、交通管制通知、仓库受损照片、物流停运凭证；第一时间通知对方——书面、留痕、说明影响和预计恢复时间；第一时间协商变更——交货期、付款期、违约责任都可以谈。最怕的是既不履约，也不沟通，等对方起诉了才拿台风说事。
三、侵权损害：天上掉下来的，不只是雨
场景三：老张台风天出门买菜，路过一栋写字楼，被楼顶脱落的广告牌砸中头部。物业公司说：“风这么大，谁能扛得住？”老张住院三个月，医疗费花了二十多万，一家人不知道找谁。
这是台风天最典型的侵权纠纷，核心法律问题只有一个：损害是天灾造成的，还是人祸叠加天灾造成的？
《民法典》第 1253 条规定，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发生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这就是过错推定。也就是说，老张不需要证明物业有错，物业需要证明自己没错。如果物业只能拿出一张“台风预警通知”的微信截图，却没有日常巡检记录、加固记录、隐患排查台账，那赔偿责任就躲不掉。
这里有个很多人不知道的细节：责任主体可能不止一个。还是拿老张的案子来说——如果广告牌是某广告公司安装的，物业负责日常巡查，写字楼业主也参与过维修改造，那三方都可能被拉进诉讼。法院会根据各自的过错程度分配责任比例。侵权纠纷里经常遇到这种“多因一果”的情况：施工企业没有按规范固定、物业没有定期巡检、业主擅自改动结构——每个人都有一点“错”，最终按比例分摊赔偿。台风案件也一样，不能只盯着一个人找。
还有一个容易忽视的场景：业主自家阳台花盆没固定好，被风吹落砸伤楼下行人。这时候，《民法典》第 1253 条同样适用，业主作为“所有人”需要自证无过错。很多业主觉得“天灾不是我造成的”，但法律看的是：你是否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台风预警后没把花盆搬进屋，这个“不作为”本身就是过错。
上海高院之前公布过一起“利奇马”台风案例：小区树木倒塌砸伤居民，物业主张不可抗力免责。法院审查发现，物业只在公告栏贴了一张温馨提示，没有加固树木、没有排查倾斜风险，最终判决赔偿 18 万余元。这个判决很有代表性：台风是诱因，管理失职才是原因。
此外，台风中还可能涉及紧急避险。比如，台风中为防止花盆砸人而破门进入邻居家中搬走花盆，或为疏通排水而砍倒围墙旁的危树——这类行为在《民法典》第 182 条框架下可构成紧急避险，因紧急避险造成损害的，由引起险情发生的人承担责任；如果危险是由自然原因引起的，紧急避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或承担适当民事责任。但要注意，紧急避险的“适当性”是法院裁量的核心，不能以此为借口扩大损害。
建设工程案件经常要区分“施工原因”和“自然原因”。比如屋顶检修口盖板被风吹落，究竟是施工企业没有固定好，还是风力超出设计标准？这时候，竣工验收资料、施工日志、气象数据、第三方鉴定，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责任比例。台风天的高空坠物案件，律师最先做的不是写诉状，而是保全现场、固定证据链——拍照、录像、找目击者、调取监控、申请保全。证据不会自己飞到法庭上来。
四、保险理赔：定损不能无限期等下去
场景四：某制造企业的厂房被台风掀了顶，机器泡水。保险公司来了一趟，说损失太大、情况复杂，要“慢慢核定”。三个月过去，企业等不起，自己先找人修了。保险公司后来以“损失无法确定”为由拒赔。
这个场景里，企业的处境很真实：不修，生产线停不起；修了，又怕保险公司不认账。
上海金融法院有过一份典型案例：台风“梅花”致企业厂房受损，保险公司三个月未定损，企业自行维修后索赔。法院认为，保险公司怠于履行定损义务，被保险人在书面通知后自行维修属于减损行为，最终判决赔付 144 万余元并承担评估费用。
这个判决传递了一个重要信号：定损是保险公司的义务，不是它可以无限期行使的单方权利。被保险人不是只能干等，而是在履行通知义务、保留证据的前提下，有权采取合理措施防止损失扩大。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隐藏条款”。《保险法》第 57 条规定，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人有义务尽力采取必要措施防止或减少损失；被保险人为此支付的必要、合理费用，由保险人承担。这意味着，企业灾后紧急抢修、防水堵漏、设备搬移、临时仓储——这些“施救费用”不是你自己掏腰包，而是可以要求保险公司在保险标的损失之外另行赔偿。但前提是“必要且合理”，所以要留好施工方案、费用清单和付款凭证。
还有一条对企业特别重要的路径：代位求偿。假设厂房受损是因为隔壁工地塔吊倒塌砸穿了屋顶——保险公司赔付企业后，有权根据《保险法》第 60 条向有过错的施工方追偿。对企业来说，这意味着即使你先拿到保险赔款，也不影响你向真正责任方追偿的权利；而保险公司赔完后“替”你去打这个追偿官司，你只需要配合提供相关材料。
营业中断险也是一个值得深挖的话题。很多制造企业投保了财产险，但没买营业中断险（也叫利润损失险），台风停工期间的利润损失就无法通过保险弥补。即使买了，营业中断险的理赔也需要证明停工与保险事故之间的因果关系、计算合理的利润损失——这些都需要财务数据和行业对比，不是一句“台风来了”就能拿到钱。
灾后理赔，证据意识比什么都重要。现场照片、气象证明、受损清单、维修合同、付款凭证、向保险公司发出的书面通知——这些材料要在第一时间整理归档。很多案件当事人不是输在实体上，而是输在“当时没留痕”。台风过后也一样，老天爷不帮人举证，证据要自己抓在手里。
五、写在最后：法律不是灾后的“二次风雨”
台风“白海豚”走了，但它留下的一堆法律问题才刚刚开始发酵。合同纠纷、工资争议、侵权索赔、保险理赔、工期索赔，这些事情不会随着天气转晴自动消失。对普通人来说，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有哪些权利；对企业来说，最重要的是知道风险在哪里、怎么防、怎么救。
律师的价值不是帮人打官司，而是帮人在风雨来之前把窗户关好。如果窗户已经破了，那至少要知道：哪些是老天爷的责任，哪些是人的责任；哪些损失可以通过保险弥补，哪些可以通过协商化解，哪些必须走到法院才能说清楚。天灾无情，但法律有边界。搞清楚这个边界，灾后重建才能少一分扯皮，多一分效率。
愿城市尽快恢复如常，也愿每一个被台风打乱生活的人，都能在法律的框架内，拿到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公平。
特别声明：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大成律师事务所或其律师出具的任何形式的法律意见或建议。欢迎大家通过分享功能转发文章；若需转载、引用本文全部或部分内容，请提前与我们取得联络。获准转载或引用权时，须完整标注文章来源与作者信息。
相关律师
Glenn Robert DeSouza 高级顾问
公司与并购重组
政府公共政策与国资运营
合规与风险控制
跨境投资与贸易
电话 : +86 21 58785888
邮箱 : Glenn.Desouza@dentons.cn
张玲 高级合伙人
政府公共政策与国资运营
合规与风险控制
争议解决
资本市场
电话 : +86 21 5878 5888 +86 150 0012 8968
邮箱 : zhang.ling@dentons.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