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机构客户受益所有人识别新规解读
发布日期:2025-11-10
作者: 陈胜,陆芷芸
引言
2025年10月11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了《金融机构客户受益所有人识别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办法》),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并将于2025年11月11日截止。《办法》的制定,标志着我国在反洗钱与反恐怖融资领域迎来又一重要制度性建设。作为贯彻落实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洗钱法(2024修订)》(以下简称《反洗钱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恐怖主义法》、《受益所有人信息管理办法》、《金融机构客户尽职调查和客户身份资料及交易记录保存管理办法》等法律法规的关键配套细则,《办法》整合完善了此前散见于《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加强反洗钱客户身份识别有关工作的通知》(银发〔2017〕235号,以下简称“235号文”)《中国人民银行关于进一步做好受益所有人身份识别工作有关问题的通知》(银发〔2018〕164号,以下简称“164号文”)等规范性文件中的受益所有人识别要求,构建了一套全面、系统、基于风险的金融机构客户受益所有人识别核实体系。
一、制定背景
《办法》的制定是我国反洗钱法律与监管体系革新的必经之路,蕴含法律修订、国际评估与监管实践多重驱动因素。
(一)落实反洗钱法的制度要求
2025年1月1日起新修订的《反洗钱法》正式施行。《反洗钱法》在反洗钱监督管理、反洗钱义务、反洗钱调查、反洗钱国际合作及法律责任多个方面进行重大调整,其中包含受益所有人识别要求。具体而言,第十九条新增受益所有人信息识别及管理的要求,第二十九条新增金融机构客户尽职调查时识别受益所有人的要求。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洗钱法(2006)》(以下简称《反洗钱法(2006)》)对比,条文修订如下:
表1 《反洗钱法(2006)》与《反洗钱法》受益所有人相关条文修订对比

上述规定为反洗钱监管部门及金融机构、特定非金融机构均设定了明确的法定义务,但条文本身为原则性规定,需要进一步细化落实。承接《反洗钱法》明文规定及立法意图,中国人民银行及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制定的《受益所有人信息管理办法》已于2024年11月1日正式施行,从国务院反洗钱行政主管部门及国务院有关部门的角度明确了受益所有人信息管理的顶层设计;在此基础上,《办法》进一步从金融机构的角度明确了金融机构受益所有人识别义务,详细落实了上述《反洗钱法》规定。
(二)应对反洗钱国际评估的迫切需要
作为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以下简称FATF)的成员,我国预计将在2025年底迎来第五轮反洗钱国际评估程序。该评估是衡量一国反洗钱工作水平的权威标尺,其结果直接关系到我国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声誉与地位。2025年10月FATF更新了高风险及应加强监控的国家或地区名单,将3个国家或地区列入“高风险国家和地区”(“黑名单”);将20个国家或地区列入“应加强监控的国家和地区”(“灰名单”);认可4个国家或地区在改进反洗钱和反恐怖融资体系方面的显著进展,同意其退出“灰名单”。这一动态进一步凸显了国际反洗钱标准的持续演进和我国及时完善制度的紧迫性。
从评估标准来看,法人受益所有人透明度是FATF评估的核心要素之一,强调实质重于形式原则,要求各国建立有效的受益所有人信息获取与核查机制[1]。在第四轮反洗钱国际互评估中,FATF明确指出我国法人受益所有人透明度的评估结果为不合规[2],反映出我国在此领域的制度建设与执行层面与国际标准存在显著差距。《反洗钱法》的修订及《受益所有人信息管理办法》《办法》的制定,既是回应上一轮评估结果的必要举措,亦为我国迎接新一轮国际评估奠定基础。
(三)提升金融机构工作有效性的实践需求
2025年10月24日央行发布《关于落实<金融机构反洗钱和反恐怖融资监督管理办法>有关事项的通知》(银发〔2025〕205号),对全国范围内金融机构的反洗钱监管分工、金融机构工作要求作出系统性部署,其中明确金融机构对于受益所有人涉及重大违法犯罪行为情况的报告义务。基于风险为本的理念,我国针对包含受益所有人识别在内的反洗钱法律体系已迈向精细化的阶段。
然而近年来,我国金融机构受益所有人识别工作仍面临艰巨挑战。一是核实受益所有人信息的渠道有限,当前辅助核实的渠道主要包括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第三方商业查询工具等,缺乏直接核实的官方渠道。二是受益所有人核实难度较大、成本较高,由于客户涵盖自然人、公司、合伙企业、信托、基金、其他机构组织等多种类型,需适用不同的核实规定;由于部分客户存在交叉持股、嵌套等复杂情形,需要投入成本逐层深入并最终明确受益所有人。
《受益所有人信息管理办法》要求市场主体备案受益所有人信息,为金融机构受益所有人识别工作提供了较有力的支持;《办法》的制定则有望通过清晰、合理、基于风险的制度指引,进一步助力金融机构提升受益所有人识别工作的针对性和有效性。
二、主要内容解读
《办法》在制度设计上体现了层次分明、风险为本、操作性强的特点,设置总则、识别标准、识别核实要求、差异反馈义务和法律责任五个章节,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受益所有人识别制度框架。
(一)基本原则:基于风险、合理性和可靠性
《办法》第四条确立了受益所有人识别工作的三大基本原则——基于风险、合理性和可靠性。这三项原则分别从不同维度对识别工作提出了要求。
基于风险原则要求金融机构采取与客户风险程度相匹配的差异化措施,避免“一刀切”的做法。这一原则与《反洗钱法》新增第四条“确保反洗钱措施与洗钱风险相适应”的规定一脉相承,赋予金融机构根据风险评估结果灵活采取简化或强化措施的空间,也有助于提升金融机构反洗钱资源投入与风险的匹配性。
合理性原则强调金融机构应通过合理手段了解客户的所有权和控制权结构,从而达到“确信”自身了解客户受益所有人信息的程度。这一原则为金融机构在勤勉尽责的情形下提供了一定程度的安全港保护。
可靠性原则关注金融机构信息来源的质量,要求通过来源可靠的佐证材料、数据或信息识别核实受益所有人,并综合考虑不同来源信息相互印证后的整体可靠性。值得注意的是,《办法》明确禁止金融机构仅通过查询央行受益所有人信息管理系统的方式获取信息,或直接通过批量化、自动化等手段代替必要的风险判断,旨在防止受益所有人识别简化为简单的信息采集工作而忽视背后的风险分析。
(二)识别标准:兼顾普遍性与特殊性
《办法》为金融机构不同类型的客户提供了清晰、多层次的受益所有人识别标准。第八条首先规定了法人、非法人组织受益所有人的通用识别标准,即符合下列条件之一的自然人为受益所有人:最终拥有25%以上股权、股份或合伙权益;最终享有25%以上收益权或表决权或对法人、非法人组织进行实际控制。
在通用标准的基础上,《办法》设计了豁免识别与简化识别两类特殊规则。
第十条列出了六类具有公共属性或高透明度、洗钱风险相对较低的主体类型并设置豁免识别制度,包括机关法人、事业单位、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法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人、政府间国际组织等组织及机构和央行规定的其他法人、非法人组织。上述条文是对235号文第一条第七项规定[3]的细化,有助于合理配置反洗钱资源。
第十一条列出了九类所有权和控制权简单、透明度较高、洗钱风险相对可控的主体类型并设置简化识别规则,包括不具有法人资格的专业服务机构、城镇农村的合作经济组织、个人独资企业、合格境外投资者、外国企业常驻代表机构、社会组织和不具有法人资格的基层工会组织、国有独资和控股公司、国有参股公司和央行规定的其他法人、非法人组织。上述条文在164号文第四条[4]允许简化识别的基础上,直接明确了各类主体的识别规则,给予金融机构明确的指引、有助于减轻其合规负担。
(三)差异化核实措施:风险为本的具体落实
《办法》最具操作价值的部分之一,是将风险为本的理念转化为具体的识别核实措施。《办法》第十六条至第十九条要求金融机构通过来源可靠的材料了解客户的所有权和控制权结构,识别受益所有人的身份信息和权利状况信息,并根据不同风险状况采取差异化措施、对前述受益所有人予以核实。
针对一般情形,《办法》第十九条规定了金融机构的核实措施,应当综合官方公开信息及客户提供的佐证材料、数据或信息予以核实;对于客户及其行为确属低风险的,可以直接采信客户提供的受益所有人相关信息。
针对高风险情形,《办法》第二十条和第二十一条建立了加强措施体系。当客户存在特定风险、所有权或控制权结构复杂、所有权或控制权出现异常变化等情形,金融机构应当采取相匹配的一种或多种加强措施,包括获取更全面的身份信息、通过额外独立信息验证、要求补充证明资料、回访或实地走访等。
《办法》前述规定设置了基于风险的差异化核实措施,是对235号文第三条关于特定业务关系中加强的客户身份识别措施、164号文第四条关于受益所有人身份识别的强化措施等既往规定的细化,给金融机构科学配置资源、精准防控反洗钱风险提供了更明确的指引。同时,《办法》第五条明确禁止金融机构采取一刀切式或明确超过必要限度的措施,既是对金融机构的要求、也是对客户权益的保障,防止反洗钱措施过度影响正常金融活动的开展。
结语
在当前我国金融业双向开放不断深化、新一轮国际反洗钱评估临近的背景下,《办法》的制定是我国反洗钱立法与监管体系革新的又一重要成果,关乎国内洗钱风险防控的有效性,也影响我国在全球金融治理体系中的形象与地位。《办法》通过基于风险的制度设计,致力于解决长期以来困扰金融机构的受益所有人识别痛点,为金融机构提升反洗钱工作有效性提供了清晰指引。
随着我国金融业对外开放程度的不断提高,以及洗钱犯罪手段的日益复杂化,受益所有人识别作为客户尽职调查的核心环节,其在风险防控中的重要性将愈发凸显。《办法》作为一部正在征求意见的文件仍有完善空间,其最终效果也面临实践检验。但可以肯定的是,随着《办法》的正式出台与实施,我国金融机构受益所有人识别工作将迈入更加规范化、精准化、高效化的新阶段,为我国金融体系的稳健运行和国家安全提供更加坚实的制度保障。
[1] see FATF RECOMMENDATIONS 2012, Recommendation 24. Transparency and beneficial ownership of legal persons: “Countries should assess the risks of misuse of legal persons for money laundering or terrorist financing, and take measures to prevent their misuse. Countries should ensure that there is adequate, accurate and up-to-date information on the beneficial ownership and control of legal persons that can be obtained or accessed rapidly and efficiently by competent authorities, through either a register of beneficial ownership or an alternative mechanism. Countries should not permit legal persons to issue new bearer shares or bearer share warrants, and take measures to prevent the misuse of existing bearer shares and bearer share warrants. Countries should take effective measures to ensure that nominee shareholders and directors are not misused for money laundering or terrorist financing. Countries should consider facilitating access to beneficial ownership and control information by financial institutions and DNFBPs undertaking the requirements set out in Recommendations 10 and 22.”
[2] see Mutual Evaluation Report of China — 2019, Recommendation 24 - Transparency and Beneficial Ownership of Legal Persons: “......There are no requirements to collect, maintain or have beneficial ownership information available, except if this collected as part of CDD (but CDD requirements are not fully compliant). Measures for bearer shares, nominee shareholders and directors are also lacking, and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is limited because beneficial ownership information not available and/or difficult to obtain and/or to exchange. Recommendation 24 is rated non-compliant.”
[3] 义务机构可以不识别下述非自然人客户的受益所有人:1.各级党的机关、国家权力机关、行政机关、司法机关、军事机关、人民政协机关和人民解放军、武警部队、参照公务员法管理的事业单位。2.政府间国际组织、外国政府驻华使领馆及办事处等机构及组织。
[4] 义务机构应当根据洗钱和恐怖融资风险,在受益所有人身份识别工作中分别采取强化、简化或者豁免等措施,建立或者维持与本机构风险管理能力相适应的业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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